一个人的古城

作者:周永素    来源:南岸区    点击数:    更新时间: 2021-8-25

星光晶莹、月色明澈。下榻白帝城大酒店,今夜无眠。跟八阵图壁画两相对视,心荡神驰。

透过雕花窗,飘进大江的浪涛此消彼长,悠扬婉转好像轻歌曼舞,呼啸震颤又犹如高山崩雪。

侧耳倾听,音响就越大了,还有咚咚战鼓轰鸣,号角争鸣,驽马长嘶,气势雄浑寥廓,苍凉悲壮,催人潸然落泪。碛石滩上,开始了两军混战。擂鼓声,敲锣声,呐喊声,吹号声,勒马声,转轮声,掺杂在一起,千军万马厮杀起来。沙滩上陡然树起林立石阵。诸葛亮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,手持羽扇,坐一辆四轮小车,指挥若定。只见他羽扇一挥,顿时狂风大作,石堆腾跃出十万精兵,飞沙走石,遮天盖地,怪石成墙,沙土立剑。敌军纷纷坠马,东奔西窜,却找不到突破口。

诸葛亮长叹一声:“唉,饶他天命不该绝。”背转身,四轮小车滑翔远去。冒出另一位拄杖老人,不慌不忙走出石阵,后方敌军跟着逃出,落荒逃散。环顾四周,踏碛的夔人也都随着烟雾飘散。

信步走下沙滩,遗留的八阵碛石,有的纯黑,有的洁白,有的碧绿,有的彩纹隐现,有的奇形怪状,一枚枚都是晶莹可爱。左顾右盼,发现一个像枕头的石头。举手敲打,传出隐隐约约的鸡叫声。捧到眼前细看,印着五个字——“诸葛鸡鸣枕”。喜不自禁,拍手大笑……

笑醒了,揉揉惺忪睡眼。墙上的八阵图显得更加神秘莫测,龙眼圆睁,碛石泛光。

淅淅沥沥,古城的朝雨,为千年的时光扫过尘埃,探寻尘封的历史。

在奉节港口登上“世纪神话”游轮。游轮在江面划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白帝城从江上的雾幔中渐渐地凸现出来,缓缓地向船头游过来。

停船靠岸,拾级而上,穿过亭角高翘的风雨廊桥,举目一望:白帝庙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,若隐若现,四面环水,碧波荡漾中显出倒影,好比白银盘里一青螺。

爬上笔直石梯,古色古香的大门映入眼帘,“白帝城”三个大字鎏金闪耀。大门对联气势不凡:“白帝高为三峡镇;瞿塘险遇百牢关。”朝来白帝,也是彩霞满天、彩云缭绕。朝阳从檐角间冒出来,像一幅“紫气东来”的图腾,我迅速抓拍到镜头中,添加一些祥和与诗意。

白帝城,城中有庙,庙中有城。砖砌牌楼式门洞,门洞上方堆塑瓷片镶嵌“白帝庙”三字,四周云龙围绕,两边题字:“万国衣冠拜冕旒,僭号称尊,岂容公孙跃马;三分割据纡筹荣,托孤寄命,赖有诸葛卧龙。”上联写公孙述乘乱据蜀,跃马称帝,建白帝城;下联写刘备伐吴兵败,托刘禅于诸葛亮。贬跃马,颂卧龙,旗帜鲜明。门前的两尊石狮,似乎在述说远古的历史。门内的两尊白龙与白鹤,仿佛又在向游客细说白帝庙的渊源。白帝城内无白帝,白帝庙祭刘先帝。

千年罗汉松,万代幸福根,庙院里,几株罗汉松老皮话沧桑。明良殿一块“汉代明良”匾额高挂,气势磅礴。殿内供奉刘备、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塑像,衣纹饰件精炼工整,匠心沉稳。武侯祠供奉的诸葛亮、诸葛瞻、诸葛尚子孙三代塑像,造型生动。诸葛氏一门忠烈,为蜀汉流尽最后一滴血,受到后世敬仰。

江边观星亭,飞檐翘角、古色生香,诸葛亮夜观天象的地方。先主病危,时局艰难,忠臣智者衣袂飘飘,默然久站亭边江岸,夜观星象,主星暗沉无光。诸葛孔明浩然长叹,潸然热泪汇聚成滚滚滔滔长江水。亭中有石桌石凳,四周刻写杜甫诗作《秋兴八首》,亭柱子中央悬挂杜甫《登高》诗句: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,诗情交融,观者撕心震颤。

“永安宫殿莽榛芜,炎汉存亡六尺孤。”刘备永安宫托孤的故事,曾经感动多少古往今来的人们,又有多少迁客骚人为之叹惋歌吟!白帝城博物馆只有“托孤图”,却无“托孤像”。永安宫究竟在哪里?先主征吴,为陆逊所败。还白帝,改鱼复为永安县,宫名永安宫,居之,明年崩。人们约定俗成,认为原奉节县文庙大成殿是永安宫故址。三峡库区蓄水,迁建的“永安宫”坐落在与白帝庙遥相呼应的夔州博物馆文庙大成殿。正殿里,一群塑像给大殿蒙上了凄凉的色彩:刘备半躺在病榻上,苍凉而无奈,面前是智名远扬的诸葛孔明,找不到往日的潇洒,满面戚容,悲痛不已。旁边是伏地哭泣的先主次子鲁王刘永、梁王刘理。逼真的雕塑仿佛让人看到当时的画面:生命垂危的刘备正在向一直倚重的臣子交待遗嘱。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;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:“君才十倍曹丕,必能安国,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,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。”亮涕泣曰:“臣敢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!” 刘先主遗诏托孤儿:“尔兄弟三人,皆以父事丞相,不可怠慢。”……二王拜毕,孔明曰:“臣虽肝脑涂地,安能报知遇之恩也!”

刘备三顾之恩,诸葛出山;托孤之重,孔明的退休计划,完全打消。船起航,你站在甲板上,望夔门峡的水清碧如春茶,涛声依旧,那是遥远故乡的血脉在涌动。可是,士为知己者死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悲壮的人生,只有来路,再无归途。

江景无常,阳光转瞬又被江雾遮掩,掠过脸庞的只是溅起的江水与老泪的混杂。

凝望一江清波碧水,凭吊八阵图,那“江流石不转”的神异传说,依然延续不绝。

“功盖三分国,名成八阵图。江流石不转,遗恨失吞吴。”

江流石不转,江流石不转!反复吟诵,这不就是杜甫甚至所有人对志业难成的悲思吗?

联想到杜甫《蜀相》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”这不仅是为诸葛亮一人垂泪,而是为当时无数诸葛亮一样的空有抱负却未能功成的人垂泪。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!这是他许身社稷的誓言,也是他作为两朝辅臣忠心报国的见证!

白帝城远观是画,近看是诗。奉节的灵山秀水给文人墨客以灵气和灵感,诗家雅士的千古绝唱、名篇佳句又增添了古城的魅力。所以,奉节又称为“诗城”。

古城处处藏秘密。鱼复、永安、人复……都曾经是它的大名。唐代贞观年间改“人复”为“奉节”以来,至今将近1400年了。“奉节”二字究竟何意?白帝清风微笑作答,历代文献众说纷纭。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。据地方志记载:“唐改今名。蜀先主终。诸葛亮受诏于此,有武侯八阵图。县名盖旌武侯托孤寄命,临大节而不可夺,故云奉节也。”这是说“奉节”之意,是表彰诸葛亮的节操。“临大节而不可夺也”出自《论语.泰伯》:“可以托六尺之孤,可以寄百里之命,临大节而不可夺也——君子人与?君子人也。”意思是说,可以把幼小的孤儿和国家的命运都交付他,面临安危存亡以及大是大非紧要关头,绝不动摇屈服——这种人,是人中的君子吗?是君子啊!刘备在此托孤给诸葛亮,委托国家之命,可谓“临大节而不可夺也”,故名“奉节”。

奉节古城在水底,奉节古城在这里,奉节古城在心中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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